

对《奥克叙伦考斯出土的希腊史》中一则史料用法的商榷
《世界历史》2000年第1期发表的徐松岩的《关于希腊奴隶制的理论和实践》一文,对目前史学界奴隶制研究中存在的一些问题,特别是奴隶使用的普遍性问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有理有据,读后很受启发。不过,我们拟就其中有关《奥克叙伦考斯出土的希腊史》中的一则史料提出一点看法,以就教于徐松岩先生和学界各位同行。
徐文认为,“在奴价、粮价上涨,产品积压或滞销,国内局势动荡或有外敌入侵的情况下,使用奴隶的成本必然大幅上涨。那时,主人蓄养的奴隶越多,经济上的包袱就越沉重,加上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的奴隶的逃亡或暴动,常常会使主人谈奴色变。这些因素都有可能促使奴隶主(甚至情愿以低价)卖掉其部分或全部的奴隶。”在该论点之下,作者提供了这样一条证据:“公元前4世纪希腊一位佚名历史学家指出,在伯罗奔尼撒战争期间,底比斯人就曾趁机从雅典人那里购得极廉价的奴隶。”并给此证加注云出自“《奥克赛林库斯希腊史》(Hellenica Oxy-rhynchia),Ⅻ.4”。Hellenica Oxyrhynchia是在埃及小镇Oxyrhynchos发现的纸草文献。鉴于它系考古发掘所得,并根据小镇名字的希腊语读音,我们以为将其书名译为《奥克叙伦考斯出土的希腊史》更好。该书Ⅻ.4的希腊原文作(为方便起见,我们将希腊字母转写为拉丁字母,且不标长短音):ou men alla poly ge beltion eti ten polin praxai synepesen,hos ten Dekeleian epeteikhisantois Athenaiois meta ton Lakedaimonion;ta te gar andrapoda kai ta loipa panta ta kata ton polemon halis-komena mikrou tinos argyriou parelambanon,kai ten ek tesAttikes kataskeuen hate proskhoroi katoikount-es hapasan metekomisan hos hautous,apo ton xylon kai tou keramou tou ton oikion arxamenoi.译文为:“但实际情况是,该城(即底比斯———笔者注)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这些事情处理得更好,于是他们(指底比斯人———笔者注)就同拉凯戴蒙人一起在戴凯雷亚构筑堡垒对付雅典人;因为他们可以不断地用很少的钱换取战俘奴隶和在战争中夺取的其他所有东西,他们还购买来自阿提卡的家居设备,既然附近居民从运送木料和屋瓦开始,把这些家居设备全都给他们运来了。”很显然,这段说的是伯罗奔尼撒战争(公元前431—前404年)的最后阶段———戴凯雷亚战争(公元前413—前404年)期间发生的事情。公元前413年,斯巴达及其盟邦在阿提卡北部的戴凯雷亚修筑永久性堡垒,以此作为攻击雅典的基地。在随后的10年间,雅典的国土阿提卡屡遭蹂躏,财产和人员皆蒙受很大损失。而作为斯巴达的盟邦,同斯巴达一道在戴凯雷亚对雅典发动堡垒战的底比斯,却颇受战争之惠。我们译出的《奥克叙伦考斯出土的希腊史》Ⅻ.4及其上文Ⅻ.3记载的便是这一史事。从纸草上的这两段文字来看,底比斯人是从斯巴达及其盟邦一方购买奴隶的,从居住在戴凯雷亚堡垒附近的逃难的雅典人手中购买的则是家居设备和建筑材料,而不是像徐松岩所说的那样从雅典人手中购买奴隶。纸草上的文字虽未指明底比斯人从斯巴达及其盟邦那里购买奴隶,但却清楚地暗示了这一点。首先,从用词和语法来看,此处“奴隶”一词用的是andrapoda,单数作andrapodon(其中o为短音),它与另一个更为常用的指“奴隶”的词doulos在意义上有明显的区别。doulos严格说来指的是“生来即为奴隶者”,andrapodon则特指“被出卖为奴隶的战俘”,即”战俘奴隶”。andrapoda同紧随其后的短语ta loipa panta takata ton polemon haliskomena(“在战争中夺取的其他所有东西”)一起构成了典型的希腊语主次事物并举句式。二者在语法上性、数、格均同,在意义上亦属同类事物。不言而喻,二者都是战利品。其次,从情理上讲,古代战争中战利品的买卖不像别的商品买卖,它不会发生在敌对的交战双方之间。底比斯是斯巴达的盟邦,同雅典势不两立,因而只可能从斯巴达及其同盟方面购买战利品。再次,从事实来看,依上述修昔底德所记,斯巴达及其同盟对雅典国土的屡次蹂躏使自己获得了大量的战利品。而且,修昔底德谈到了此间雅典有20,000多奴隶逃亡,其中多为手工匠人(andrapodon pleon e duo myriades eutomolekesan,kai tonton poly meros kheirotekh-nai)①,但他并未说明这些奴隶逃到了何处。这里“奴隶”一词用的也是andrapoda(原文中的an-drapodon为该词的属格,其中o为长音),标志着这些奴隶的最初来源是战俘。而且,极有可能的是,他们在逃亡当中很多人又再度被俘,即为斯巴达人及其同盟者所获,底比斯人购买的奴隶可能有不少就是被俘获的雅典逃亡奴隶。最后,纸草上确实说到了底比斯人也曾从某些雅典人即所谓proskhoroi katoikountes(“附近居民”)手中购买东西,但购买的并非奴隶。这一点在语法上再清楚不过了。“附近居民”运来的hapasan(直译“全部的”)与ten ek tes Attikes kataskeuen (“来自阿提卡的家居设备”)在性、数方面一致,所以前者只指代后者,而不会包括上文出现的andrapoda等战利品。
通过辨析,我们不难发现,徐松岩不仅把这桩奴隶买卖的卖主搞错了,而且纸草上记载的是战俘奴隶的买卖,徐松岩论述的却是家养奴隶在经济压力下的买卖,二者虽都是“低价”买卖,但奴隶类型和买卖条件迥乎不同。徐松岩也许对史料做了过多的引申,也可能是没见过这部纸草本《希腊史》的原文或英译文。他在110页注1中说,“本文所引古典作品凡未另注明者,皆据《劳易卜古典丛书》(The Loeb Classical Library)英译”,而在113页注5中除注曰“《奥克赛林库斯希腊史》(Hellenica Oxyrhynchia),Ⅻ.4”外,并无他语。这样。按简单的形式逻辑推理,徐松岩所云的“《奥克赛林库斯希腊史》”理应包括在劳易卜古典丛书当中。可据我们所知,劳易卜古典丛书里没有收入这部纸草本的《希腊史》。而且,对于这部《希腊史》,仅麦克凯克尼、克恩(P.R.McKechnie&S.J.Kern)编辑的Hellenica Oxyrhynchia(沃敏斯特1988年版)中有英文全译文(遗憾的是,我们未曾见过该书)。目前国内能够见到的,可能只有该纸草的两种希腊原文本,即雅科比所辑《希腊历史残篇》(Felix Jacoby,Die Fragmente der griechischenHistoriker,修昔底德,Ⅶ.27.5,柏林1926年版)中的Hellenika von Oxyrhynchos本和《陶玉布讷希腊罗马著作丛书》(Bibliotheca Scriptorvm Graecorvm et RomanorvmTevbneriana)中由钱伯斯(Mortimer Chambers)编辑的Hellenica Oxyrhynchia本(1993年)。从行文看,徐松岩可能不曾见过这些本子,否则他会“另注明”。他的资料来源可能是某本英文论著,不过他可能既没有核对过原文,也没有另外注明,倒是做了自己独特的理解,令人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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