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宗教作为一个民族传统文化的源头,客观地反映了该民族社会生活诸因素,同时又对民族文化特征的形成产生深刻的影响。古代希腊和中国宗教有着早期宗教信仰普遍存在的共性,但更多的是差异。本文试比较中国、希腊古代宗教差异之所在,以及这些差异对中西文化传统所产生的影响。

    一

    同古代其他民族早期宗教一样,希腊人经历了自然神崇拜,人兽同体神崇拜到人格化神灵崇拜的过程。随着希腊城邦取代了氏族社会,人格化的奥林匹斯神系取代了原始要素浓郁的提坦神系列,构成了文明时期希腊宗教信仰的主体部分,具有鲜明的民族风格与特征。古希腊宗教信仰特征可以用“神的人化”来概括。具体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人按自己的形象描绘、塑造了神,神人完全同形。希腊人仿佛是按照镜子中自己的形象勾勒出他们的神,这种奥林匹斯神的拟人性,在流传至今的大量雕塑中得到充分的反映。如火神赫准斯是满脸胡子,头戴工作帽,手拿大铁锤,活脱一个铁匠。在希腊人看来,“不存在神世界与凡人尘世间不可逾越的界限”。神与人的区别仅在于神更有力量、更美丽、更长寿。公元前6世纪希腊哲学家色诺芬尼的观点是对古代希腊人塑造神的形象的最好诠释:“人认为神也是生出来的,会说话、有形体,穿戴和人相同。如果牛、马或狮子也跟人一样有手,能用手画画,能从事艺术活动,那么马会把神的模样画得象马,牛会把神的模样画得象牛,每一种动物都会把神的身体描绘得跟自己一样。埃塞俄比亚人说,他们的神是黑皮肤、扁鼻子;色雷斯人说他们的神是蓝眼睛、红头发。”

    第二、希腊诸神的性格气质、道德品行与人类毫无二致。众神坐在奥林匹斯山顶宫殿的黄金宝座上,像那个时代贵族一样过着奢华、闲暇、欢乐、无拘无束的生活。他们跟人一样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在道德品质方面,甚至比人类更具有虚荣心,更加贪婪好色,更加忌妒成性。他们往往为一点蜗角虚名、蝇头小利就彼此争吵攻讦不休,甚至挑动人类大动干戈,荷马笔下著名的特洛伊战争,按宗教神话传说便是由于三位爱慕虚荣的女神为争夺金苹果导致的。至于诸神之主神宙斯,更是好色贪财、到处偷情猎艳,惹得天后赫拉醋意大发,争吵不休。“好像希腊人家庭生活中发生的事一样。”

    第三、奥林匹斯神系是希腊城邦社会结构的体现。奥林匹斯神系嬗替提坦神系,反映了城邦国家取代原始社会的时代背景,同时它又是希腊城邦社会结构的折射。奥林匹斯众神大致分为三个等级。第一等神为诸大神,即希罗多德、修昔底德和阿里斯多芬都提到了的“十二神”,包括发雷霆者、被尊为主神的宙斯、宙斯的妻子天后赫拉、海神波塞冬、太阳神阿波罗、狩猎女神阿耳特弥斯、爱神阿佛洛狄忒,神的使者赫耳墨斯、谷物女神得墨特耳、战神阿瑞斯、锻冶之神赫准斯托斯、灶神赫斯提亚。后来酒神尼奥狄修斯取代了赫斯提亚的位置,成为12主持神之一。

    第二等级的中神,他们掌管某一方面职权。例如,掌管科学文艺的缪斯众女神等。第三等级是成千上万的小神,它是古希腊自然崇拜的延续。神的等级结构、层次区别,是城邦政治的缩影,满足了不同层次宗教信仰的需要,尤其是“十二神”反映了城邦政治的特征。一方面,希腊诸大神无一位雄居他人之上,宙斯虽尊为众神与人类之父,但他的权威不足以统摄诸神,他所受到的重视往往不及海神波塞冬、爱神阿佛洛狄忒和智慧及手工艺匠人保护神雅典娜,它反映了希腊世界城邦林立,并未出现统一君主政权的状况。另一方面,宙斯又极力树立他的权威,哪个神触犯天条,他就用雷电击之。天神普罗米修斯因偷天火给人间,便被宙斯用铁链锁在高加索山峰上受尽折磨。宙斯在微服察访人间时,因未受到世人款待,他竟然放洪水淹人类。宙斯的专制暴虐以及神的争斗,神人的冲突,映射出希腊城邦间的争斗和贵族平民的冲突。

    第四,为神所设的职能与希腊社会生活的需要密切相关,奥林匹斯众神拥有的职能是人性化的突出表现之一。希腊各神均为某领域主管者,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众神掌管的对象也由自然现象转变为社会活动。跛足神赫准斯托斯,开始是活火山地区的地火之神,后由于在生产活动中特别是在冶炼锻造技术发展中的巨大作用,于是火神的职能扩大了,兼管锻造兵器业乃至各种与火有关的生产,地位日渐重要,火神在各手工业中心备受敬奉,其形象被描绘成一个强壮的铁匠。有些神“由于信奉者改变自己的职业而跟着改行”。波塞冬原是陆神,他的图腾以马为形状,是畜牧业的保护者。自航海业在希腊人生活中获得特殊意义后,波塞冬便由陆地神演变为海神,成了航海业保护者,同样神使赫耳墨斯原为畜牧之神,随希腊城邦经济的发展,他又管理商业贸易,还“成了报信者的庇护神”,促进城邦国家间的交往与联系。

    第五,祭奉神活动的世俗性与人文性。祭神是宗教活动一个最基本的表现形式,希腊人的祭仪简单朴素,一般仅需祭献酒、谷物、果品、油脂、花环或装饰物之类即可,但他们的宗教活动却是十分隆重与热烈。希腊人祭神同时伴以大规模的竞技活动,因为希腊人认为奥林匹斯神重视和欣赏人的健和美,祭神要获得神的欢心,便得向神展示健美的身体。于是古希腊人的祭神活动把神圣和世俗融合起来,既是宗教献祭,又是体育文娱竞赛。结合祭神,古希腊出现过“四大竞技赛会”,分别是奥林匹亚赛会、彼得亚赛会、尼弥亚赛会和伊斯弥亚赛会。其中,以奥林匹亚赛会最负盛名,它是为祭奉宙斯神而举办的宗教盛典,希腊各城邦均派运动员参加。届时,希腊各城邦需保持和平状态,交战城邦须“神圣休战”。希腊的迎神赛会不单是宗教祭典,同时还可以沟通、促进各城邦间思想文化的交流。古代希腊宗教这种“神人同形同性”的特点,神的彻底人化在古代世界众多宗教中独具特色。

    二

    与世界上其他民族基本相似,中华先民原始宗教崇拜大致经历了自然崇拜、祖先—生殖崇拜和图腾崇拜三类。进入文明时代后,中国宗教发展经历了独特的过程。

    夏朝因无文字记载,其宗教状况模糊不清。殷商时代,借助大量遗存的甲骨文,后人能较详尽地了解商代宗教信仰的情况。殷商时代,人们崇拜对象是“天”、祖宗、神鬼,这一时期殷人已将祖先崇拜与他们心目中最高地位的天相联系了。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殷人认为他们的先祖契是其母简狄在河边沐浴时“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玄鸟是天的使者,殷人祖先契也就是天的儿子,于是古代中国人第一次把世俗的君王与天神联系起来,殷人的宗天与祭祖密不可分。殷人还十分敬畏鬼神,他们相信人死后精灵不灭,即为鬼神。为了免遭鬼神侵扰与惩罚,殷人诚惶诚恐地奉祀祖先安其亡灵。然而宗天祭祖,敬畏神鬼的殷商,最终却落了个天怒人怨、牧野倒戈、国破政亡的结局。夺取商天下的周人进行了反省修正,发动了一次以疑天、敬德、保民为内容的宗教、政治革新。周人认为殷商灭亡的原因“人怨”多于“天怒”,若想求得“天”神光照惠顾,重要的是平息“人怨”,而平息人怨的重要一点是统治者要修德保民。《尚书·召诰》说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惟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周人还认为“德”在现实生活中的具体体现是“保民”。周朝敬德保民的主张和思想是对殷人敬天尚鬼宗教观念世俗化、现实化的改造,致使人与“天”这位至上神的关系开始疏远,官方出现了由崇尚神明转向关注世俗社会的倾向。

    春秋战国,王室衰微,诸侯纷争,大夫夺权,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动荡的社会,纷乱的局面,使士大夫们对“天道”“神意”产生了怀疑。郑国子产认为“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内史叔兴态度更为明确:“吉凶由人”。这种思想和观点是西周兴起的民本思想的继续。这一时期,人神关系疏离了,重人尤于重神。作为当时显学的儒家学派,对神明和宗教采取了一种回避的态度。儒家创始人孔子的宗教观是“敬鬼神而远之”、“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孔子用这种反诘的语气回避了对鬼神的评论。及至秦汉大一统确立,政权牢固,社会稳定后,一种新的“天人感应”、君权神授的理论被西汉大儒董仲舒提出并阐述,他“独尊儒术,罢黜百家”的建议被汉武帝采纳,儒家正统的一元文化代替了春秋战国以来百家争鸣的多元文化。董仲舒创立了一套系统的儒家学说,其核心是“君权神授”。董仲舒在他《春秋繁露》一书中,“天”的地位和作用又重新得到重视并与世间君主产生了联系。他认为“天者,万物之祖,万物非天不生”。包括国家也是天的意志所成的,国家统治者—君主,是天的儿子,称天子,“天子受命于天,天下受命于天子”。这样,董仲舒把人们原先对于神明的崇拜转移为对君主的崇拜和服从了。至此,中国早期宗教大致经历了殷商时期崇天尚鬼、西周时期敬德保民以顺应天命、春秋战国时期的“敬鬼神而远之”、西汉时期“天人感应”“君权神授”等几个发展阶段。由于西周以来重人轻神思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