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化时期是希腊文明广泛传布、影响于东方,希腊———马其顿人把希腊的政治制度与文化传播到亚洲和非洲的时代,其中也有一个东西方文明交流汇合的过程。学术界对此多有论述。本文无意对希腊化文明的特点、性质、意义再多置喙,而是着眼于希腊化语境下的被动一方———东方世界的反应,来说明希腊“化”的有限性。

    “化”之所能

    希腊化中的“化”字是一个表动的词汇,意谓“质”或“状态”的转变,希腊化的语境下指的是一种影响,希腊文明对土著文明的渗透和塑造,土著文明对希腊文明的模仿甚至移植。然而,这里“化”的主客体均为文明,既然同为人类的创造,不同文明之间的主、客之别又何以产生呢?“文明既是人创造的,则必是可以传导的,可以传播的。不过,不同的文明,传导的能力有大有小。一般说来,处于优势或强势地位的文明的影响便比较大,反之,影响就比较小。”(3)希腊化之所以产生,显然在文明之间产生(一定时期内)了强弱的分野,文明与文明之间蓄积了落差。

    虽然国内学术界一般强调希腊化是东西方文明“相互”交流、汇合影响的产物,但不容否认的是,希腊文明在这一过程中的能动作用和主导地位。“由于这种文化交流主要是在希腊———马其顿人统治范围内进行,特殊的政治环境决定了文化交流中希腊文化的主导地位,决定了交流汇合而成的新文化的‘希腊化’性质,决定了这种新文化大体上仍属于古希腊文化的范畴,或者说是它的延伸。”之所以如此原因有二,首先是由于希腊方面的征服者角色,另外,也是更重要的,希腊文明的确是人类文明发展史的一支奇葩。正因如此,希腊化进程才在空前的广度和深度上展开。

    应该说,希腊文明对东方世界的影响涵括了政治制度、经济生活、文化艺术、宗教观念、语言文字等等各个方面。“在希腊化时期,希腊在亚洲形成了庞大的殖民地网络。有证据表明,这是帝国出现的直接结果。为了维持希腊认同、体现希腊人的高贵,在实践中,他们采用建造宏伟建筑、强制使用希腊语言、灌输宗教、推行希腊法典等形式。在民族志和历史文献中,从强迫性的同化到自由的策略,有大量有案可查的变化。”在政治上,希腊化的东方世界的政治建构是服从于希腊———马其顿人的殖民统治的。作为征服者的亚历山大及其后继者,在战略要地和交通要道建立许多新城。据普鲁塔克的记载多达70余座。这些城市既是新建帝国的统治中枢又是希腊文明的扩张前沿。“在这次斗争中,他一方面固然把希腊以往所受的苦头回报了东方世界,但是同时,也答谢了夙昔传自东方的文化的雏形,就是把那个文化在西方的成熟和造诣普及到了东方;这样一来,可以说是改变了被征服的亚西亚,而把它吸收为大希腊的一片属地。”希腊城邦民主政治影响的渗透是显而易见的,希腊化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大批大批的殖民城市、移民聚居区的建立。城邦体制、城市自治权、公民大会、市议会、官员民选等等希腊因素都被希腊移民所引进和保留。

    在经济层面上,商品货币因素也随同希腊人的殖民而融入东方传统的经济结构。由此激发的希腊商业精神种子也在整个希腊化了的东方世界生根、繁育。更为重要的土地制度也由于希腊化的影响而具有了新的时代特征,私人土地所有制有了显著的增长。

    人们对文化艺术的欣赏取向上,同样可以看到希腊化的痕迹。“南俄草原上的饰板刻有命运女神的形象”,“埃及亚历山大里亚的诗作在整个希腊化世界都有读者,考卡松的剧场也上演拟剧,粟特地区流传着特洛伊木马的故事”,“小亚的卡帕多西亚、本都、俾提尼亚和亚美尼亚的当地统治者对希腊文化也是一见钟情。他们接受希腊的崇拜名称、宫廷中使用的语言、修建希腊式神庙、用自己的名字命名新建的城市。”

    或许,在当时人的感觉里,希腊化最生动的例证就是语言了。作为文明的一个重要组成,语言是文明的负荷者、传播者。在一个希腊化的世界中,希腊语不仅是希腊移民的母语,更是帝国的官方语言。而且,东方民族的许多成员,特别是其精英阶层也通用希腊语。“巴比伦所受的希腊化影响格外深刻。……希腊语在美索不达米亚的全境正如在其以西的地方一样,已成为学术与文化的语言,……”希腊语的这种广泛影响以至于出现“这时的文学作品的写作几乎都使用的是希腊语”。

    总之,这种构筑在征服、殖民基础上的希腊化确实促使当时的东方世界产生了巨大变化。希腊文明对亚洲、非洲的各文明进行了再塑造。“在最广的范围上,希腊化这种文化现象是伴随着对亚洲与埃及的扩张、征服,并随着竞争性国家的更大程度地去中心的组织而产生的。就希腊认同在很多方面保留在外国土壤而言,殖民情境中的希腊因素肯定发挥了关键作用。我们知道,希腊的语言、书法、雕刻、建筑和教育是被输出去的,至少是出口到了亚洲。”

    由此可见,希腊化是希腊文明在本土发展成熟而外溢的必然结果。因为这一过程是以希腊移民为载体,所以汤因比称之为“希腊人的第二次大殖民时代”。其实,东方世界的各个层面的改观,实质是在强势文明的外在冲击下的变异,内外两种文明碰撞、交融并自我调适的结果。

    “化”之未至

    表面上看,一个汇合东西方、凝集古希腊、古巴比仑、古印度的“希腊化共同体”横空出世,当时除东亚之外的人类文明世界已达成一致与和谐。这显然与事实不符、和史实向背。东方世界在“希腊化”的表象之下,又有一个“冥顽不化”的拒化潜流,与“化”比较,更为深沉与恒定。

    “然而希腊化世界的文化生活仅仅是表面的统一。新近研究已表明爱琴海地区的希腊化和亚非等地的新王朝的希腊文化是存在巨大差异的。有许多因素造成了这种差异,但最重要的是这两个地区的历史在本质上是不同的。”其实,不同也存在于东方世界本身。中亚、中非、阿拉伯、南俄等地还处于低层次的游牧文化阶段,希腊文明的东向对于长期停滞不前的这些地区,无疑具有启蒙开化之功。可是,同处于东方的还有埃及、西亚、印度等已发育两三千年之久的文明古邦,他们创造了自己的灿烂文化,形成自身独具的文化品格。这必然会反作用于“希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