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怀疑主义是晚期希腊哲学的一个重要流派,与柏拉图主义的发展有着密切的关系。按照塞克斯都·恩披里可的说法,学园派主要可分为三个:柏拉图及其学派的学园派、阿尔凯西劳斯(Arcesi-laus)代表的中期学园派以及卡尔涅亚德(Carneades)代表的新学园派。此外,也有人把拉利撒的斐洛(Philo of Larissa)和安提俄库斯(Anti-ochus)看作第四和第五个学派。在这种历史传承中,学园派思想经受了一系列变化,最大的变化莫过于阿尔凯西劳斯引入怀疑主义之举。学园怀疑主义一方面继承怀疑主义的“悬置”传统,另一方面又追求“合理性”生活,这使它不仅区别于皮浪怀疑主义而有自身的理论特色,更由于对同时代其他学派的批判式态度推进了希腊化哲学的发展。国内学者在此领域的研究甚少,希望本文能有助于学界了解晚期希腊哲学的这个重要侧面。
一
阿尔凯西劳斯在使学园派转向怀疑主义时,把怀疑主义看作是学园派自身的内在气质。在他看来,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的自知无知的警醒态度与辩证法的批判精神正是学园派哲学的精髓。他仿效苏格拉底,终生述而不作,不下独断性的结论。他认为,任何意见都有两面性,没有任何物是可以把握的(acatalepton:与斯多亚的概念catalepton———可理解、可把握的相对应),我们应该悬置而不作判断。大量证据表明,阿尔凯西劳斯是第一个把“悬置判断”(epoche)引入希腊文的哲学家。在这方面,他与皮浪的怀疑主义不谋而合,得到恩披里可的认可:“阿尔凯西劳斯……在我看来似乎确实采用了皮浪的学说,因而在思维方式上几乎与我们的相同。我们没有发现他对任何事物的真实性或不真实性下过断语,也没有发现他在可能性或不可能性上只取其一面而不及其余,他所做的只是对一切都悬置判断。”
然而,这只是就纯粹的知识论而言。作为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继承人,阿尔凯西劳斯并不想达到怀疑主义的纯粹“不动心”,他试图在辩证怀疑论的基础上对道德的善恶有所评断。对此,恩披里可指出:“我们在作这些陈述(悬置)时不认为是确定无疑的,只是同显现于我们的东西一致,而他在作这些陈述时把它们当作真正的事实,断言悬疑本身确实是善而认可确实不好。如果人们相信他的这个说法,那初看上去他像是一位皮浪主义者,但实际上他却是个独断论者。”这就说明他的怀疑主义有着柏拉图哲学的气质。为了指导人们正确地生活,避免陷入无判断的茫然状态,阿尔凯西劳斯提出“合理性”(eulogon)思想。他试图表明在对事物正反理由的考察中,合理性是那种“似乎可以为我们所认可”,并“明显引向成功的东西”。在斯多亚学者把eulogon界定为“一个有更多机会成为真理的命题”的情况下,阿尔凯西劳斯清除了这一概念与真理的联系,把它描述为一种纯粹的主观确信。由于阿尔凯西劳斯思想的复杂性,斯多亚派的阿里斯通(Aristo)诙谐地称阿尔凯西劳斯“前面是柏拉图,中间是狄奥多罗斯(他也受到麦加拉学派辩驳方法的影响),后面是皮浪”。
阿尔凯西劳斯的继承者卡尔涅亚德系统化了学园怀疑主义。西塞罗说:“学园派的哲学方法,亦即批判一切,不作任何肯定,是由苏格拉底引入的,阿尔凯西劳斯使之复活,而卡尔涅亚德使之巩固。”卡尔涅亚德同意阿尔凯西劳斯没有事物是可被把握的观点,然而他区分了不可把握的与不显明的(adelon),认为所有事物是不可把握的并不意味着所有事物都是不显明的,而且判断也不必然与把握相关。因此,我们不必在所有情况下都悬置判断,可以对显明的东西下判断。据此,卡尔涅亚德深化了阿尔凯西劳斯“合理性”思想。他也把“合理性”表象(他采用了一个新词:pithanon)看作行为的标准,同时作了深入区分:有的是单纯可能的(convincing);另一些是可能的但需要全面检验的(thoroughly tested);还有些是可能的却需要全面检验的,并且是“不可否认的”、“不容置疑的”(unreversed)。例如,当一个人匆匆走进一间漆黑的房子,房子里的一根绳子会表现为一种单纯的“可能性”……像一条蛇;但通过全面检验:仔细触摸,感受它的状况,它会显现为一根绳子;最后,它还是显现为与我们素常经验的、相信的绳子相一致:因为我们知道这地方少有蛇且常有仆人打扫。在这三种表象中,后者总是优于前者。在这个论述中,学园怀疑主义与皮浪主义的区别明显表现出来:当皮浪主义强调事物的任何方面都具有同等合理性的时候,学园怀疑主义主张合理性有等级之分;当皮浪主义根据显现描述事物的好坏且并不附加任何意见的时候,学园怀疑主义对好的东西给予了更多的确信;当皮浪主义要求完全悬置判断的时候,学园怀疑主义在下判断。恩披里可总结说:在坚持自己学派的理论时,有两种“相信”:“有时它并不意味着坚持什么,只是简单地顺应,没有任何强有力的推动或倾向,(皮浪主义的)……但有时它也指对于某个经过盘算而加以选择的和由于强烈的欲望而抱有某种同感的事情加以赞同。(学园怀疑主义的)”
学园怀疑主义在发展到斐洛的时候,开始与皮浪主义真正地分道扬镳了。恩披里可写道:“斐洛坚持认为就斯多亚的标准(可理解的表象)而言,事物是不可认知的,但是就事物的本性而言,它们是可认知的。”这表明斐洛坚持我们可以对事物的本性(真理)有所认识,这已经不再停留在道德合理性领域,而扩展到皮浪主义学派所坚持要悬置的认识论,与其“真理悬置”的立场有些针锋相对了。作为斐洛的学生与追随者,西塞罗也坚持老师的观点,宣称:“正如我们观察到假的东西一样,我们观察到一些真的事物。”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对真理认识的认同是否能与一种怀疑主义精神和谐地统一起来?安提俄库斯在这一点上对斐洛提出了尖锐的批评。他认为,斐洛怀疑主义的两个命题———(1)存在真的表象也存在假的表象和(2)真假表象事实上无法区分,是互相矛盾的。因为命题(1)说有真的表象与假的表象的时候,已经对真假表象作了区分;但命题(2)却又反对这一说法。问题的核心是:当学园怀疑主义主张没有事物是可被把握的时候,能否再说存在真的东西与假的东西,或者说有真理的认识?阿尔凯西劳斯与卡尔涅亚德不承认这样的问题,因为他们并不认为表象有真有假;表象只是一种可能的、合理的东西,尽管它们可能会有等级差别,却不可能包涵任何真理性的东西,它们只是主观的确信。然而,斐洛必须正视这个问题。我们没有详细有力的资料表明斐洛的确切回答。西塞罗的答复是模棱两可,远非令人满意,恩披里可也没有作进一步阐述,但我们可以从学园怀疑主义与斯多亚的争论中进行某些描述。这里需要指出的是,斐洛的怀疑主义比阿尔凯西劳斯与卡尔涅亚德更多地回到了苏格拉底与柏拉图的传统,而远离皮浪主义传统。在苏格拉底的批判辩证法中始终追求并寻求真理的呈现;而且,斐洛对“事物就其本性而言是可被认知的”的声称在本质上类似于柏拉图的“理念论”:理念总是就其本身而言的,美的理念就在于美本身,正义的理念也就在于正义本身。在此意义上,“斐洛更像是一个真实的柏拉图主义者,并为教条柏拉图主义的复兴奠定了基础。”因此,斐洛宣称学园派从始到终只有一个。
在关于斐洛怀疑主义的批评上,又发展出了两种相互对立的哲学:安提俄库斯的折衷主义(狭义上的)与埃涅西得姆斯(Aenesidemus)复兴的皮浪怀疑主义。前者主张所有哲学派别(主要是指斯多亚主义,逍遥学派,学园派)观点的不同仅仅是语词上,提倡一种立足于“常识”的折衷主义;后者则强调所有哲学学派观点的本质不同,以表明绝对真理的不可能性,并试图摆脱学园派,重回皮浪的怀疑主义传统。这就是恩披里可所说的,“怀疑派的‘思维方式’同所谓的第四与第五种学园派彼此不同。”
二
学园怀疑主义把斯多亚主义看作是主要的论敌。对于学园怀疑主义的“悬置”态度而言,斯多亚主义是当时最有影响的独断论。二者对立尖锐,以致于哲学史上有一种看法:学园怀疑主义者只是辩证法家,他们所作的一切只是为了驳倒对手,但没有任何立场;学园怀疑主义关于“合理性”的观点,只是想表明从斯多亚的立场出发,最后只能得到“合理性”而非其所谓的“确定性”。这种看法由于其片面性,遭到大多数哲学史家的抛弃。不过,有一点却是合理的:学园怀疑主义许多观点确实是从对斯多亚的批判中发展出来的。学园怀疑主义与斯多亚主义争论的焦点是斯多亚派的“可理解的表象”(cataleptic impression)概念。不同于柏拉图的“理念论”,斯多亚主义的知识论是从感觉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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