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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希腊自然哲学的逻辑进路

    巴门尼德之前的早期希腊哲学家主要是指伊奥尼亚的米利都学派、南意大利的毕达哥拉斯学派和爱菲斯的晦涩哲人赫拉克利特的哲学。“最早的哲学家也是自然科学家”,他们不再用神话来比附和感应令他们惊讶无比的世界,而用一种新的表达方式来置换神话精神,这是哲学的最初形态———“准本体论”的“本原论”,“惟有智慧是一,它既不愿意又愿意被人称之为宙斯”。自然哲学中由于思想的普遍原则和感性的有限形式之间的矛盾,很难挣脱感性共相的个别特征,这使得爱智慧之学归万殊于一本的抱负无法实现,巴门尼德哲学从语言中剥离出纯粹思维,将感性的东西和思想的东西界划开来,认为只有“存在是一”,本体论因之而肇兴。

    一、神话话语的黯淡无力:第一个科学大陆的发现

    科学大陆的说法是结构主义的马克思主义者阿尔都塞提出的,他认为第一个科学大陆由泰勒斯发现(第二个以及第三个科学大陆的发现者分别是伽利略和马克思),从而导致了哲学的诞生。阿尔都塞科学大陆的说法固然有其用意,褒贬由人,说泰勒斯是古希腊的第一个哲学家看来不会遭致诟病。泰勒斯没有任何著作遗世,就连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中讲述泰勒斯时,所用的口气都是“据说”如何如何,一代代的人都在据说而说,据说泰勒斯说过“地浮在水上,水为万物之本源”这样的话,也据说就是因这样的话,泰勒斯成为了古希腊哲学的第一个哲学家。

    水为何是万物之始基?后人的注释各异,亚里士多德从生物学和生理学的角度来解释,认为泰勒斯“也许是由于观察到万物都以湿的东西为滋养料,而且热本身就是从湿气里产生,并靠潮湿来维持的。他得到这种看法,可能是由于这个缘故,也可能是由于万物的种子都有潮湿的本性,而水则是潮湿本性的来源”。亚氏的此种解释很契合日常的经验,但是黑格尔却说这未免太满足于“至少到处有湿气”这种表面的说明,他嫌怨亚里士多德仅仅从水的感性特点来思考。

    可是,审慎的亚里士多德做的解释用了“也许”、“也可能”之类表示不确定的词。要真的像黑格尔所说的那样,黑格尔对亚里士多德以下的评价就显得有口无心了———“关于这些古代哲学家,我们必须听取亚里士多德的意见,他对他们曾有过最综合的叙述”。亚里士多德除了考虑到水的感性特质对泰勒斯的启示外,还虑及古希腊神谱学海洋崇拜的神话背景:俄刻阿诺(海洋之神)和忒提斯(海洋女神)创生万物,神灵们凭着被诗人们歌颂的斯底克斯河(分开生界与阴界的冥河)起誓,呼唤斯底克斯,水乃为发誓的见证,是誓言,是普遍的本质。

    黑格尔正是由此而指出泰勒斯这个命题的哲学思辨性,他强调的是思想的水,对着起誓的水是最受尊敬的东西,也是最老的东西,水被看作客观的真理,确信的对象,即融合和包涵万物的思想,而不是与其他自然元素和自然事物相对等的感性的水。在神话变得黯淡无力的时代,泰勒斯这个命题摒弃直接的感性存在者,止息诗性智慧的荷马式幻想,意识到“一”是本质、真实、惟一自在自为的存在体,用另一种方式来“应和存在者的存在的指令,本己地把这一应和承担过来铺展开来”[5],一切都从水中产生,“一”即一切,总括大千世界的水为一世界概念,遽有世界观之称谓的哲学。

    黑格尔说哲学借着泰勒斯令人看来朴素至极的命题而开始,其间未免夹杂“泰勒斯黑格尔化”的私货,怎么样他都会念念不忘绝对理念的普罗克拉斯蒂的铁床,这完全可套用胡塞尔说现象学是哲学的憧憬的表述,来说明黑格尔“元叙事”的宏愿。若弱化黑格尔对大全的偏执及泛逻辑主义的独断,黑格尔无疑是正确的,他对人类意识经验揭示的深刻性不容否定。说希腊话的哲学所从事的乃是思想,内在的摆脱一切特殊性的自由精神,而这找寻“一”的思想原则就是滥觞于泰勒斯其作始也简的命题,正是由此开始了知识论的路向,形成了西方特有的“知识”观念:惟思想与存在有同一性。

    特殊存在的水由于感性意谓的局限性,决定了用其来作为表达哲学概念的语词是下策的权宜之计,因为“作为真实原则的东西,决不能有片面的、特殊的形式”。在一定意义上,“泰勒斯的努力,实际上可以看着一种寻求语言的努力,一种超越日常语言而构思哲学语言的努力”,但却为尚需努力的努力。致思努力的目标就是超越感性实在,达到思想对自己的自觉。

    二、水———阿朗派———气:思维纯粹化的内在逻辑张力

    泰勒斯之后的阿那克西曼德,也力图通过感性自然本身来找“一”,他认为世界的始基为无定形的“阿朗派”,但却没有做任何规定性的说明,这就比水为始基更难于解释,水毕竟有其渗透万物、随势赋形、养育生命的感性特征,且附魅之水有神话寓意。“博学的考据对古代的材料固然可以大显身手,但是在人们知道得最少的地方,人们往往最可以卖弄博学。”“阿朗派”内蕴的规定众说纷纭,扑朔迷离。邓晓芒先生认为从泰勒斯的命题到阿那克西曼德的“阿朗派”与黑格尔《逻辑学》中“有”到“无”的逻辑进路相吻合,当然,这一解读隐性地以思维水平的“真无限”作为先行的前提,也是对思想逻辑发展的指认,于兹出发,这一解读是令人信服的。无论怎样,问题是必须说明“阿朗派”如何从泰勒斯寻求哲学语言的努力中产生,又如何从找寻自然中找寻第一因的本原学说演变为本体论。米利都学派究其实质是自发地从自然中找寻一个原初的宇宙物质,作为世界的本原,以知识的态度继续探索神话所要解决的世界统一性问题。循着泰勒斯命题中的思路,“阿朗派”应该是思想本身更加纯粹化的要求,无定形是水的本质,本质是无形式的,因为始基正是无定形的,不拘执于某一定在,水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符合始基的抽象,但在当时希腊人还认为气、火、土也是无定形的,除了地因粒子太粗,水不能说更能适合始基的表达,惟一的特别是其神话背景,而神话注定是要淡出的,这样一来,泰勒斯的水作为始基有偶然性,必然要被思维的演进的必然性逻辑所扬弃。看来阿那克西曼德对“阿朗派”不作具体的规定,初衷是防止厚此薄彼,出于这个考虑,只得认为一切无定形的东西均为始基,要注意的是这不是指任何一种没有说出来的基质,不是特指,而是泛指,主旨是说出始基无定形的本质特征。

    将阿那克西曼德的“阿朗派”看做一特殊的无定形物质,是没有从泰勒斯命题中思辨的水与感性的水内在的矛盾来把握思维发展规律使然。“阿朗派”一方面是对水的否定,要求超越感性具体性,另一方面又是对思辨的水的进一步规定,要求肯定思想自身的原则,然而,由于哲学童年朴素的以感性自然来解释感性自然的信念,阿那克西曼德的命题仍然束缚于感性意谓,还不能直接地将“无定形”从东西中抽象出来,“阿朗派”之于始基而言,只是一种否定性的规定。

    米利都三杰的最后一位阿那克西美尼“也像他(阿那克西曼德)一样认为自然的基质是‘一’,是无限的;但是他不像阿那克西曼德那样说它是无定的,而认为是确定的,说它就是气”[3](p221)。可以这样认为,阿那克西美尼的气是在“阿朗派”无定形的东西基础之上而认可的自然界中最无定形的东西,气作为水和“阿朗派”的合题,中规中矩依照着思想自身的逻辑顺势推出,在一个更高的层面回到了肯定性的开端。万物从气产生出来,且气是灵魂,是生命,是神,但不是神创化了气,而是气派生了神,一如泰勒斯说过水为万物之源,又说过万物充满了神灵,一种带有“宗教的神”色彩的“理性的神”。

    神灵象征脱离了混沌状态的永恒的法则和意志,希腊自然哲学中宇宙是一个预先理性化了的世界,心灵的存在是自然界规则和秩序的源泉。毕达哥拉斯据传从铁匠打铁时锤击砧板的谐音中受到启示,发现了音乐的数学基础,并由此而推论:要是乐音可归结为数,万事万物概莫能外了,毕达哥拉斯使自己沉浸在流动的宇宙谐音之中,“以这种方式表明‘一’是神,他对数作了深刻的研究,断言宇宙进行歌唱,并且是被和谐地构成的”,无论地上的事物还是天上的天体,都是对数的摹仿,一切构成整体的“科斯摩斯”(cosmos)。

    毕达哥拉斯以数为万物之本原,可以说是超越感性路向的改弦易辙,米利都学派以物质性的元素来整饬世界的做法就被冷落了,毕竟诸如正义、秩序、公平此类抽象的存在,用具体的物来说明是不能得以解决的,无形体的数是比可感知的事物更为本质的东西,毕达哥拉斯在感官事物与超感官事物之间构筑了桥梁,数的原则上升至更高一级的“实在”,即只能显示于理智而不能显示于感官的永恒世界。黑格尔认为数为本质这样的话大胆得惊人,一下子打倒和取消一般观念认为存在或真实的感性的实体,本质被描述成非感性的思想的实体,“于是一种与感性、与旧观念完全不同的东西被提升和说成本体和真实的存在。”

    毕达哥拉斯以抽象的量的普遍关系来说明世界,这就使思想不再浸淫在感觉和知觉中,不再旁鹜外求,这是西方哲人第一次用思想的范畴来解释绝对和第一原则,泰勒斯命题中知识论的趋向显性化:没有思想,就不能认识事物,思想在其自身洞察一切。但是,数不是思想的范畴,毋宁说是感性事物与纯粹思想的中间物,因为其“总还是可以(而且必然)通过时间空间直观到的,它还不是真正的概念,而只是直观的表象。真正的概念总是一种质,而不是单纯的量”。数是感性的质到哲学概念的质的过渡,是纯粹思想自在自为的预备形式。如何实现跃迁?黑格尔尽管认为毕达哥拉斯的数只是感性的量的普遍性,但还是跨入了巴门尼德质的规定性当中,生拉硬拽将赫拉克利特置于“有—无—变”三段式“变”的思维阶段,这样一来,使得能说清的问题徒增无谓的思量,诸如巴门尼德残篇:“真正信心的力量决不容许‘存在’以外,还从‘非存在’产生任何东西:所以正义决不放松它的锁链,容许它生成或毁灭,而是将它抓得很紧;决定这些事情的就在于:存在还是非存在。”巴门尼德为什么一上来就讲存在与非存在?毕达哥拉斯十个对立范围中又没有存在与非存在的概括,很明显,存在与非存在其所指要不是针对赫拉克特“我们踏进又不踏进同一条河流”,便显得突兀了,缘由是哲学思想有着形式化的问题域,哲学思想离不开思想史的支援背景,自说自话的私人语言是不可理喻的。正是毕达哥拉斯的数无法表达纯粹思维,才促使赫拉克利特往前走,一方面指出局限于感性具体思路的困境,另一方面思想纯粹化的内在张力引导赫拉克利特找到了纯粹思维的居所———语言。

    三、火的譬喻与流变的逻格斯:存在者的逻辑根据替代了本原追溯

    “这个有秩序的宇宙对万物都是相同的,它既不是神也不是人所创造的,它过去、现在和将来永远是一团永恒的活火,按一定的尺度燃烧,一定尺度熄灭。”万物和火互换有如货物之如黄金,火雷霆万钧般宰制和驾驭万物,充满着灵魂和精灵。爱菲斯的赫拉克利特这个论断如同德尔斐神庙发神谶的大神使用的暗语,歧义丛生,亚里士多德认为火是精致的元素,最接近无形体的东西,自己运动,且能使他物运动;黑格尔强调火是过程,说出了自然自身的无限性,这就是理念。从运思的路线来分析火的象征似乎与米利都和毕达哥拉斯两学派都能沾上边,不偏不倚。人体解剖是猴体解剖的一把钥匙,从后来思索,赫拉克利特与巴门尼德是一对相反的孪生子[7]:巴门尼德走真理的道路,不思想或说非存在;赫拉克利特却徒然让世人遭遇恍惚无常的世界,在流变中领会逻各斯,由此可知赫拉克利特的要点是“流变”以及“逻格斯”。河水清且涟兮,河边的人们始终只会觉得踏入的是同一条河流,只是不同而又不同的水在流逝,傍水而筑居的人更是会说那是一条河,河已经融入了他的生命。晦涩哲人却说万物皆像裂了的水罐那样淌泻着,以至于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耸人听闻地提醒人们,不要以为河恒在,就哪怕是转一下身之间,河已经不是那一条河了。这仅是浅表的,还有一个问题需要澄清,“无论是在残篇中还是在后来的文献中,都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赫拉克利特有意要保留一个不经历流变的‘人’。”人无远虑必有所失,尤其是自识的反身之思,无独有偶,赫拉克利特也闪失了一下,与踏入河流的人是否也无时无刻不在流变中的问题失之交臂。也就是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人的自身同一性作为自明的前提,惟有如此,才能对作为对象的河流作陈述,才能有“两次”可言,然而,同一条河流两次都是与同一个人相对吗?而这是须进一步追问的。

    假如这一追问未果,或明白地说,作为自身同一性而持存的认识主体不是自明的,人只不过是沙滩上的一张脸,问题就大大的麻烦了,赫拉克利特的弟子克拉底鲁就不能讥诮为不肖了,遑论说其极端之至,荒唐之极,因为那时最妥善的便是一言不发,只好动动手指了。我们踏入又不踏入同一条河流,我们存在又不存在。世界变化得太快了,快得就像火,火燃烧之于物,譬如锋利之于刀刃,火不是某一种物质实体,它乃是象征迁化流变的世界本身。赫拉克利特火的象征,就等于摒弃了在自然中找寻本原作为万物始基的做法,无论米利都的水、阿朗派的气还是毕达哥拉斯的数(数被设想成有空间的点,或小球),自然哲学走进了死胡同,因为永恒实体的始基逃脱不了被“宇宙大火”所吞噬的下场,而消遁于无形。

    流变是永恒的实在,依赫拉克利特的思路,他似乎认为犯不着去寻找绝对不变的东西来安身立命,绝对不变的只有变本身,绝对的不确定性就是绝对的在场或绝对的确定性,就让我们追随永恒的变本身吧!且逻格斯就无时无刻不在流变过程中!火是无定形的,时而微息地跳动,时而串至半空,时而均衡酣畅地燃烧,时而似强弩之末,看来它还是有自我定形的分寸,这就是逻格斯。万物的共通处就是流变,悟解了流变自然而然就居有了逻格斯,或者说被逻格斯所居有。赫拉克利特的逻格斯在富有活力的存在与非存在之中,逻格斯的基本意义就是语词。作为变的“变”本身无法把捉,当你要锁定“变”时,“变”已经变了,只能通过语言的媒介来指谓变无穷的意谓。我们不是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有“同一条河”的概念呢?逻格斯只不过是百姓日用而不知罢了,可见熟知非真知。

    赫拉克利特既有破坏性的解构,指出了人们想抓住什么的虚妄,戳穿了看得见的和谐,又有建构逻格斯的信念,说看不见的和谐比看得见的和谐更强大,不错,人们委实失去了一些坚实的东西,但还不至于到赤贫如洗的境况,这个世界还是值得过的,只要不像睡着的人那样行事和说话就可以了,不要私自去理解公共的逻格斯。赫拉克利特的流变说,内在地决定了其只能是现象地描叙这个世界,表达的不过是对逻格斯的一种信念,盖因那个自相关的缠绕。而人希图立足栖居在坚实的大地上,必然孜孜于刨根问底,非要想将世界看得通透,而不愿“是那个赫拉克利特,他以晦涩的语言闻名于愚人中间,而不是闻名于那些严肃的寻求真理的希腊人之间”。

    爱利亚人巴门尼德努力使奴斯不至于误入歧途,贬斥堕入意见之路的‘赫拉克利特之流’,用逻格斯去解决纷争,但他认为真理的可靠的逻格斯必须离开“变”,远离“非存在”,专心致志地考察完整、惟一、不动、无限的“存在”。也正是就哲学要找到正确的逻格斯形式而言,我们说巴门尼德和赫拉克利特是孪生子,赫拉克利特指出了逻格斯,将语言的本性赋予了象征着世界本原的火,而逻格斯显明了语言中的纯粹思维。巴门尼德的“存在”是纯粹思维的第一个范畴,这是思想最初的自觉和自我认识,真正实现了对感性的超越,客观思维逻辑先行地思及“存在”,一切存在者才可能被言说,被思维。“真正的哲学思想从巴门尼德起始了,在这里面可以看出哲学被提高到思想的领域。一个人使得他自己从一切的表象和意见里解放出来,否认它们有任何真理,并且宣称,只有必然性,只有“有”才是真的东西。”思想与“存在”是共同显现的,思与所思的结合乃为真理,两者须臾不可分离地共在,存在是思想思及的存在,思想是必有所思的思想。总而言之,早期希腊哲学在自然中追溯始基,无法避免无穷倒溯的‘恶无限’,最终导致这种提问方式的改弦更张,巴门尼德寻求存在者的逻辑依据,本体论由之而滥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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