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时代”的末期,斩断纷乱复杂的希腊神话的戈耳狄俄斯之结的人就是荷马和赫西俄德,他们通过一种开创性的编纂整理工作,把一个系统化了的美丽无比的希腊神话世界呈现在走出“黑暗时代”的希腊人面前,从而使希腊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生息在荷马和赫西俄德的世界中。希罗多德总结道:“从什么地方每一个神产生出来,或者是不是它们都一直存在着,它们的外形是怎样的,这一切可以说,是希腊人在不久之前才知道的。因为我认为,赫西奥德与荷马的时代比之我的时代不会早过四百年;是他们把诸神的家世教给希腊人,把它们的一些名字、尊荣和技艺教给所有的人并且说出了它们的外形。”荷马的两部不朽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修纪》是从英雄传说入手的,并且通过英雄传说与神界的故事联系起来。这两部史诗都是对迈锡尼时期曾经发生过的战争和航海活动的一种神话化的渲染,是对阿卡亚人已往和英雄业迹的赞美讴歌。《伊利亚特》讲述了特洛伊战争第十个年头希腊最勇猛的英雄阿喀琉斯与联军统帅阿伽门农之间所发生的不和,以及矛盾调解之后阿喀琉斯与特洛伊英雄赫克托耳之间的那些惊心动魄的战斗;《奥德修纪》则描写了特洛伊战争结束之后希腊英雄奥德修(Odysseus,一译俄底修斯)经历千辛万苦重返家园的故事,这些故事充满了神奇诡谲的异国情调和惊心动魄的冒险经历,无疑是对古代希腊人在爱琴海地区(包括小亚细亚和西亚)游历探险事迹的浪漫化写照。

    关于特洛伊战争的传说,尽管在希腊时期的许多严肃作家(如希罗多德、亚里士多德等)的著作中就已经被当做历史事实,但是近代西方人仍然对它的真实性抱着极大的怀疑态度,一直到德国考古学家亨利·施里曼(Heinrich Schliemann 1822—1890)发现了特洛伊城的遗址,学术界才逐渐改变了把特洛伊战争完全归于无稽之谈的传统观点。施里曼在年轻时候就深深地迷恋上了荷马史诗,并且将其一生都奉献于证明特洛伊战争的真实性的工作之中。他精通希腊语和12种其他语言,娶了一个能够背诵荷马史诗的希腊女子为妻。1873年,施里曼在小亚细亚的西北部发现了特洛伊遗址(这个遗址后来被证实只是建立在特洛伊废墟之上的后期城市,而不是荷马史诗中所描写的特洛伊城本身);1876年他又在迈锡尼遗址发掘出了一系列包括金面具和金银艺术饰品的竖坑形墓穴,并且把这个发掘结果与阿伽门农的传说联系起来。然而这种坚坑形墓穴后来被证实为公元前16世纪的遗迹,属于比阿伽门农生活的迈锡尼时代更早的时期。尽管如此,施里曼的重大发现却引发了对迈锡尼文化遗址的大规模考察活动,结果在伯罗奔尼撒和诺萨斯等地发掘了数以千计的泥板。这些泥板上的B系线形文字———最初由英国考古学家伊文思在克里特遗址中发现———在1952年被一位英国建筑学家文特里斯所破译,从而在很大程度上驱散了长期笼罩的迈锡尼文明的迷雾。

    尽管在关于特洛伊城原始遗址的问题上仍然存在着很大的分歧,但是许多事实已经得到了澄清,例如迈锡尼人是一些说印欧语的希腊人,他们已经开始崇拜宙斯和一些奥林匹斯体系的神灵,在公元前14世纪以后他们使用一种B系线形文字———一种介乎于象形文字和字母文字之间的过渡型文字———来记载社会生活中的事务,并且用巨大的石块来修造建筑物。①虽然人们至今仍然未能找到特洛伊战争的真正遗址,但是类似的战争在迈锡尼时期肯定发生过而且不止一次,这一点是完全可以确定的。而在《伊利亚特》中作为“大君主”或众王之王的迈锡尼国王阿伽门农,则无疑是迈锡尼时期曾经存在过的松散的军事同盟的最高首领。

    公元前13世纪以后,居住在希腊半岛北部的更为野蛮的多利亚人开始向伯罗奔尼撒大举进犯,不久即毁灭了迈锡尼文明,使整个希腊地区陷入混乱。B系线形文字被废弃了,希腊人又堕入文盲状态。直到公元前8世纪左右,腓尼基字母文字的传入才再度把希腊人带回到文明生活之中。而荷马的两部史诗、赫西俄德的《神谱》、《列女传》等作品以及所谓的“系统叙事诗”正是在这种文化复兴的背景下产生的,②它们明显地表现了处于“黑暗时代”尽头的希腊游吟诗人对于逐渐被淡忘了的那个辉煌时期(迈锡尼时期)的无限珍惜和赞美的追忆之情。如果说荷马的两部史诗和“系统叙事诗”主要追述了阿卡亚人进行征服活动的英雄业绩那么赫西俄德的《神谱》则完全是关于神明们的身世源流的记载。在赫西俄德所编纂的希腊神谱中,我们明显可以看到东方神话的深刻影响(上文所引詹姆森语中也曾提及东方的神话对于希腊神谱中“有关神的由来以及神的相互关系的观念”的重要影响)。关于这种影响,只须将赫西俄德的《神谱》与巴比伦史诗《恩努马—艾利希》、埃及史诗《埃及书》以及印度的古神话文献《梨俱吠陀》对照一下就可看出。在关于神的起源问题和神系的更迭问题上,在上述史诗中存在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以《恩努马—艾利希》———它比赫西俄德的《神谱》要早数百年乃至一千年———为例,这部古老史诗在开端处对诸神的起源这样描写道:“当初天地还没有命名,/当初上面还没有天的名,/下面还没有地的名,/只有天地的生父阿卜苏/和天地的生母提阿马特,/那时他们的水还混合在一起,/干旱的陆地还未形成,/甚至看不到沼泽,/那时所有的神皆没有出世,/既无名号称呼他们,/他们的命运亦未固定。/后来,/诸神在他们中创造出来……”接下来就是一系列新诞生的神明的名单。这些新生的神喧闹不已,惹恼了诸神的生父阿卜苏,他决心杀死他们。但是智慧之神伊亚知道了父亲的意图,先下手杀死了他。阿卜苏的死使诸神的生母提阿马特心烦意乱,决意为丈夫报仇。她创造了11个巨大的蛇怪,对叛逆的诸神发起攻击。畏惧万分的众神求助于伊亚的儿子马尔杜克,“赠与他权杖和宝座”,尊他为神界首领。马尔杜克击败并杀死了提阿马特,他把提阿马特的尸体劈为两半,一半造天,一半造地,并用他的大棒立于其间做擎天之柱。胜利了的新一代神明用提阿马特的司令官基古的血造就了人类,并将自身的劳役都强加到被征服的老一代神明身上。

    下面我们再来看看赫西俄德的《神谱》中关于诸神的起源和神系更迭的故事:

　　最先产生的确实是卡俄斯(混沌),其次便产生该亚———宽胸的大地,所有一切以冰雪覆盖的奥林波斯山峰为家的神灵的永远牢靠的根基,以及在道路宽阔的大地深处的幽暗的塔耳塔罗斯、爱神厄罗斯———在不朽的诸神中数她最美,能使所有的神和所有的人销魂荡魄呆若木鸡,使他们丧失理智,心里没了主意。从混沌还产生出厄瑞玻斯(即黑暗———引者)和黑色的夜神纽克斯;由黑夜生出埃忒耳(即光明———引者)和白天之神赫莫拉,纽克斯与厄瑞玻斯相爱怀孕生了他俩。大地该亚首先生了乌兰诺斯———繁星似锦的皇天,他与她大小一样,覆盖着她,周边衔接。大地成了快乐神灵永远稳固的逗留场所。大地还生了绵延起伏的山脉和身居山谷的自然神女纽墨菲的优雅住处。大地未经甜蜜相爱还生了波涛汹涌、不产果实的深海蓬托斯。后来大地与广天交合,生了涡流深深的俄刻阿诺斯、科俄斯、克利俄斯、许佩里翁、伊阿佩托斯、忒亚、瑞亚、忒弥斯、谟涅摩绪涅以及金冠福柏和可爱的忒修斯(该亚与乌兰诺斯所生的这一一位神与克洛诺斯一同构成了提坦神族———引者)。他们之后,狡猾多计的克洛诺斯降生,他是大地该亚所有子女中最小但最可怕的一个,他憎恨他那性欲旺盛的父亲。

　　这种憎恨由于得到了母亲该亚的怂恿而转变为行动的勇气———克洛诺斯用一把巨大的镰刀阉割了父亲乌兰诺斯并取代了他在神界中的统治地位。从乌兰诺斯的伤口中流出的鲜血变成了复仇女神厄里倪厄斯、巨人神族(巨灵)癸干忒斯和自然神女墨利亚,而且从他的生殖器溅落的浪花中诞生了妩媚动人的美神阿佛洛狄忒(另一种流传更广的说法认为阿佛洛狄忒是宙斯和大洋女神狄俄涅的女儿)。

提坦神族的神王克洛诺斯与其姊瑞亚结合而生下了灶神赫斯提亚、农神得墨忒耳、脚穿金鞋的赫拉(她后来成为宙斯的妻子和奥林匹斯神族的王后)、地狱之神哈得斯、大海之神波塞冬和新一代的神王宙斯(克洛诺斯与瑞亚所生的这六个神与宙斯的几位子女如太阳神阿波罗、狩猎女神阿耳忒弥斯、锻冶之神赫淮斯托斯、美神阿佛洛狄忒、战神阿瑞斯、智慧女神雅典娜、神的使者和商业之神赫耳墨斯等一同构成了奥林匹斯神族)。尽管克洛诺斯预先知道他的统治将要被自己的一个儿子所推翻,其情形就如同他曾经推翻了其父乌兰诺斯的统治一样,而且他为了防止这一悲剧的重演,将自己的孩子们一一吞入腹中,但是最小的儿子宙斯仍然在母亲瑞亚的保护下幸免于难,并且最终战胜了克洛诺斯,强迫他吐出了吞入腹中的孩子们(在这个故事中已经蕴涵着命运是不可抗拒的这一深刻思想)。制服了克洛诺斯以后,宙斯和奥林匹斯诸神又与提坦神族的其他神灵进行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并在百臂巨人的帮助下取得全面胜利,最终确立了奥林匹斯神族的统治地位。

    赫西俄德所描绘的神谱,虽然在后来的流传过程中发生过一些局部性的修改和变形,但是希腊神系发展演化的基本脉络却从此被确定下来,并且由此而形成了希腊神话谱系分明的特点。赫西俄德的神谱并非任意杜撰的产物,也不仅仅只是对民间散乱的神话片断的归纳整理,在它里面同时还包含着以直观的原始思维方式所表达的一种自然观。由于诸神分别象征着不同的自然现象(最新一代的神如雅典娜、缪斯等则象征着不同的社会现象),所以神谱实际上反映了一种朴素的宇宙起源观和宇宙演化观。这种以神话形式所表现的宇宙观是前哲学时代的思维产物,它后来在希腊哲学的第一个形态———米利都学派那里以概念的形式升华为对本原或始基问题的思考。当西方哲学之父泰勒斯宣称“水是万物的本原”时,他正是从希腊神话中汲取思想源泉的;而整个前苏格拉底时代的希腊自然哲学家们所提出的种种形态各异的物质性的宇宙本原(如泰勒斯的水、阿那克西米尼的气、赫拉克利特的火、恩培多克勒的“四根”等等),都可以在希腊神话中找到最初的原型。①至于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和欧里庇得斯等希腊悲剧家们所写的悲剧故事,其题材来源也基本上是依据赫西俄德的《神谱》、荷马的两部史诗以及“系统叙事诗”中编纂整理成形的希腊神话与英雄传说。就此而言,正是那些生活在“黑暗时代”末期的游吟诗人们使得反映民族大融合的希腊神话传说从杂乱无章逐渐走向谱系分明。